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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为何没有陷入大规模“口罩危机”?

【按】好友的高中生女儿,于去年8月赴日本交换留学,因为疫情,学习项目提前两周结束,3月初返京。近8个月的学习和生活,对日本这个近邻的日常有了近距离观察。同与不同,皆引人思索。此为第一篇。授权转发于此。

作者:邱灿融

写在前面:

去年8月下旬,我赴日参加为期7个月的交换留学,被随机分配至北海道旭川市的一所高中。受到新冠肺炎疫情的影响,原本3月底结束的交换学习项目被打断,所有参与项目的学生不得不提前两周回国。

按照39日北京对境外返京人员的防疫措施要求,我开始了两周的全家居家隔离期。利用这段时间,正好可以把半年的观察、思考和收获好好整理一番。所见所思所闻,千头万绪。第一篇,就从本不起眼、却在此次疫情中受到高度关注的口罩谈起吧。

 

心怀无奈与不舍,我仓促地收束了此次日本之行。38日,离开旭川的上午,留学组织的志愿者老师们接送我去机场。其中,志愿者Onishi老师把我拉到一边,拿出一包口罩。我以为她准备给我一个口罩,要求我戴好口罩、做好防护,连忙说:“没关系、没关系,我有口罩。”没想到,她却将那包口罩递给我,一字一句地叮嘱道:“听说在中国很难买到口罩,这包口罩送给你。希望你保重身体!”

 

轻飘飘的一包口罩,蕴含着沉甸甸的善意和关怀,让我深受触动——倘若在几个月前,这不过是一份普通的小礼物;但在现在的日本,特别是在确诊感染新冠肺炎人数最多的北海道,口罩实属“珍贵物资”。2月以来,我所在的小城市,已经有9例确诊患者;在药妆店和便利店的货架上,已经很难再见到口罩的影子。



Onishi老师送给我的口罩及留言:“保持健康!(Genkidene)”
 

新冠肺炎爆发以来,口罩需求倍增,成为愈来愈受关注的物品。武汉疫情爆发后,国内线上线下的口罩便被一扫而空,高价口罩买卖也屡见不鲜,“一罩难求”是普遍现象。春节期间,许多身处日韩或欧美的国人游客、留学生大量购买口罩,甚至将乡野小店的存货也采购一空,或用于自我防护、或捐赠国内疫区,以至于全球市场上口罩供应都很紧张。可以说,在过去两个月内,国内出现了一次“口罩危机”

 

反观日本,尽管市面上也买不到口罩,但整个社会似乎并没有与中国国内一般经历大规模的“口罩恐慌”。即使在确诊人数不断攀升的情况下,日本民众似乎也还算处之泰然。这是为什么?

 

从我的角度观察,这个问题至少有三个层面上的原因。

      

一是个人习惯。

 

平日里,日本的大街上,戴口罩的行人并不少见,人人都对此习以为常。记得有一次,我感冒了,迫不得已戴上了口罩。在和女同学Hina聊天时,我提出自己作为班里唯一戴口罩的学生有些突兀;她却宽慰我说:“在日本,戴口罩是很常见的事,没有人会觉得你奇怪。”

 

1918年的H1N1甲型流感疫潮开始,一系列公共卫生事件建立和巩固了日本人戴口罩的习惯。无论是感冒时避免传染他人、健康时预防感冒,还是遮挡自己不太好的气色、未化妆的“素颜”,更不用说季节性流感或“国民病”花粉症肆虐时,口罩都是日本人的首选。不论男女老少,出于卫生、时尚等诸多原因,口罩已成为日本人日常装束、社交礼仪的一部分。

 

正因如此,日本普通人家一般常备一定数量的口罩。一位旅居日本的阿姨介绍说,她家秋冬季节一般备有全家人2~3个月需用的口罩。从药妆店里60个一盒的口罩包装,也可以想见日本家庭的口罩储备。是以,日本人的家庭口罩储备面对此次疫情,尽管做不到人人都戴N95,但是提供初期的、基础的防护已经足够。

 

二是生产能力。

 

由于口罩是日本人生活中需求较大的必需品,供应商的生产销售能力自然不会落后。根据日本卫生材料工业联合会(JHPIA)的统计数据,2018年度日本国内共生产、进口55亿枚口罩,其中有近38亿枚为家庭或个人使用。



图源:日本卫生材料工业联合会(JHPIA)
 

庞大的数据体现在生活中,日本街头药妆店或便利店里的口罩便是最好的证明。它们通常占据了一整面货架,五颜六色、品类繁多:尺寸从儿童到成年男女,功能从防霾挡花粉到保湿修容,专业的有医用、N95,日常的有适配眼镜的、不勒耳朵的……

 

因此,当新冠肺炎在武汉爆发时,日本各界人士能够迅速筹集物资,向中国捐赠数百万口罩;日本药妆店也挂上印有“中国加油”“武汉加油”字样的标语,以较为充足的口罩存货迎接中国消费者。暂且不论这些民用口罩是否能阻挡病毒,它们确实给了我们很多安全感。



我所居住的旭川市中心药妆店内张贴的标语
 

到了2月中下旬,新冠肺炎逐渐蔓延。日本国内开始有些自顾不暇,许多药妆门店由原先的口罩“限购”转为完全缺货。最紧张的是,由于中国的口罩企业需要全力应对国内需求,原本需要从中国大量进口的日本失去了最大的供应支持。

 

这时,富士康、夏普等本并不生产口罩的大型生产企业相继宣布将在本土工厂新增口罩生产线,缓解口罩短缺。二十四小时不停工的众多口罩生产线,加以丰富的产品生产经验,或许这便是内阁官房长官菅义伟能够在2月21日的记者发布会上做出“每周供给1亿只口罩”保证的底气。

 

三是政府应对。

 

不同于部分欧美国家政府在防疫宣传时对口罩的“避之不及”,日本政府有效地让民众意识到口罩在预防新冠肺炎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并针对口罩短缺的现象做出了一系列回应。

 

例如,对于疫情“重灾区”北海道地区,日本厚生劳动省于3月3日宣布,将由政府从口罩生产厂家处购买400万只口罩,通过邮局免费分发给中富良野町和北见市等地的居民。

 

又如,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3月4日的参议院预算委员会上表示,政府将出台遏制囤积、倒卖口罩的综合对策。3月10日,日本政府在内阁会议上做出对《国民生活安定紧急措施法》相关政令的修改决定,禁止通过网络等途径倒卖口罩,违者将被判处有期徒刑或高额罚款。

 

诚然,面对全球性的“口罩危机”,日本并非完全稳如泰山。例如,部分日本网民认为政府对待疫情的态度暧昧,对安倍内阁颇有微辞。又如,2月底横滨有居民为购买口罩当街扭打起来。再如,网上有数据称,日本国内每周口罩需求达到9亿只,而目前的产量远远不够。

 

不过,我在旭川的同学和朋友都认为不用太过担心口罩的问题。普通民众的意见大致能折射出真实的社会。因此,我认为,从总体而言,日本社会正在比较平稳地度过口罩需求最紧张的时期。

 

日本能在“口罩恐慌”中保持大致镇定,离不开民众、企业和政府的共同努力。的确,让中国国内民众都养成日本人“有事没事都戴口罩”的习惯、将日本国情生搬硬套于中国,并不现实。不过,本次疫情在国内引发“口罩危机”,委实需要我们的反思:面对突如其来的天灾,我们如何树立起更成熟的健康意识、做出更有效的防护储备?我们个人和我们的体系,如何能做到Onishi老师给我的临别赠言——“保持健康”?

 

我想,从个人、社会和政府三个层面上,深入思考、探讨、行动,应当是当下十分重要的事情。

 

2020年3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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